2026年6月26日,北京首期普通小客摇号结果公布。家庭指标5365个,个人指标4235个,合计9600个名额。摇号池里,家庭有效编码528855个,个人有效编码2546598个。超过三百万申请编码,争夺不到一万个指标。



但在摇号池的另一端,另一组数据同样值得凝视。据保守推算,北京处于“未使用”或“有效但名下无车”状态的普通小客(蓝牌)可能已超过15万个。行业调研显示,长期闲置、低频使用的“僵尸指标”接近九十万副,仅朝阳一区闲置就超过十二万张。



一边是三百万人苦等一个概率,一边是十几万张在路边沉睡。增量与存量之间的这道裂痕,在2026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醒目。


增量端的“松绑之年”



如果只看增量分配,2026年是北京摇号十五年来力度大的一年。



2月15日,北京公布年度指标配额:常规指标10万个中,普通燃油指标仅剩2万个,新能源指标8万个。在常规配额之外,再增发8万个新能源指标,家庭6万个、个人2万个。2026年实际配置新能源指标达到15.9万个,增发规模和配置总量均为历年之。



5月26日的配置结果印证了力度。家庭新能源指标额度119200个,个人34800个,单位5000个。全市32.68万个无车家庭参与申请,家庭中签率约36.5%,低入围分数线降至36分——去年是42分,2024年还是60分。分数高的家庭330分,分数低的家庭36分,一个从2014年开始注册的普通两口之家,等了将近十二年,终于“上了线”。



但另一个数字同样清晰:个人新能源指标中签率只有约6.1%。同一座城市、同一年,以家庭为单位申请,大约三个人里有一个能入围;以个人身份排队,十六个人里才轮到一个。而普通燃油指标的个人中签率,已经跌至千分之一以下,全年投放总量仅有一万余个,个人分配额度不足九千。



增量端的信号是明确的:新能源是出口,家庭是优先项。但这个出口能覆盖多少人,取决于家庭结构是否“合格”。



被积分公式筛选的人



家庭积分制的核心逻辑是:家庭成员数量、代际数和注册时间先后共同决定排序。三代同堂的家庭天然占据优势,夫妻双方各自摇号超过十年的家庭也能获得可观的累计加分。



这意味着,在一个以“家庭”为分配单位的制度中,那些不处于理想家庭结构中的申请者——单身者、丁克家庭、离异后单独申请的个体——在积分公式中天然缺少加分项。他们并非没有出行需求,只是他们的需求无法通过“家庭”这个单位被表达和计算。



与此同时,被纳入家庭申请的老人面临另一种困境。他们贡献了自己的代际加分,但如果家庭没有中签,想要退出、以个人身份重新申请,面临的是积分清零、重新排队的局面。他们被“锁定”在家庭申请中,却无法真正主张任何权利。



积分排序制承认了“等待本身是一种成本”这个事实,这比纯粹的随机摇号更接近实质公平。但任何以特定社会结构为分配依据的政策,都不可避免地在不同群体之间制造新的不平衡。


灰色市场的“寄生性犯罪”



增量分配的精细化解决不了存量僵化的问题。而当正规渠道的等待成本高到一定程度时,灰色市场就会不可避免地生长出来,并且滋生出远比“违规”更严重的形态。



2026年3月,北京石景山区检察院披露的一起案件颇具代表性:白某将车辆给王某使用,后来了解到市场上指标价格已大幅上涨,便想将指标收回再次出租获利,遭拒后与二手车商共谋将车辆偷走转卖,同时将指标收回。检察机关在办案中还发现,二手车商通过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来确定车辆位置。涉案的二手车商和非法交易公民个人信息的犯罪分子均获刑。

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指标租赁纠纷,而是一整条链上的“寄生性犯罪”——当指标成为某种事实上的“准资产”时,围绕它的争夺就会从民事纠纷升级为刑事犯罪。



海淀法院审理的另一起案件中,张成租赁他人指标购买车辆并登记在指标人名下,后指标人因债务纠纷被强制执行,车辆被法院查封。张成提起执行异议之诉,主张车辆为其全款购买且实际占有。法院认定租赁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,车辆未登记于张成名下,不得对抗善意债权人,终驳回全部诉讼请求。



叙永县人民法院审理的“入股”案中,双方约定终身使用权作价10万元,法院同样认定协议无效,判令返还转让费。



司法系统的态度是明确且一贯的:指标属于行政许可权益,不具备私人交易属性。但灰色市场的持续存在本身说明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——堵住非正规渠道并不难,难的是让那些被堵住的人找到一条正当的出路。



“只出不进”的静默消亡



面对存量僵局,政策制定者并非没有动作。



2021年的调控新政,次对“一人多车”问题给出了处置方案——方式不是行政强制收权,而是“只允许出、不允许进”。1人名下如果拥有多辆在京登记的小客车,车辆更新时只能选择其中1辆申请更新指标,其余车辆不予办理更新指标。多余车辆的牌照一旦报废或转让,就消失,不会被替换。



这是一种极其克制且耐心的制度设计。它不剥夺任何人的既有权利,但通过切断更新通道,让多余指标进入一条“静默的消亡轨道”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人多车的情况会自然衰减。



但“等待自然消亡”的代价是漫长的周期。在存量消亡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里,增量池里的三百万人依然在苦苦等待。而且,这条轨道只覆盖了“一人多车”的更新环节,对“摇中后闲置”“离京后不注销”“公司名下闲置”等其他形态的存量僵化,约束力十分有限。



有偿退出与郊区牌:两条尚未打通的出路



存量盘活的讨论中,有偿退出被反复提及,但从未真正落地。



核心障碍在于的属性界定。它属于公共出行资源,并非私人财产。一旦开启有偿退出,定价机制如何设计、由谁出资、退出的指标是回到摇号池还是进入某种交易市场,每一个问题都足够棘手。更根本的追问在于:如果存量指标可以通过经济手段盘活,那么“花钱可以加速退出”是否会在事实上承认的商品属性,从而动摇摇号制度赖以维系的合法性基础?



另一条被寄予厚望的路径是空间上的差异化。2026年7月,《扩大消费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提出“探索实行城区、郊区差异化车辆购置指标管理方式”,引发“郊区专属号牌”的广泛讨论。



杭州提供了一个可观察的样本。自2024年8月起,杭州取消区域指标申请资格与数量限制,个人和单位可直接申领“浙A区域号牌”指标,无需摇号或竞价。区域号牌在工作日早晚高峰时段禁止进入市区限行区域,仅允许在非主城区范围内自由通行。



但北京面临的复杂性远高于杭州。住在远郊的人可能工作在中心城区,家庭成员的学校、医院、单位也可能跨圈层分布。如果牌照与区域绑定过紧,原本为了照顾刚需设计的制度,可能转化为新的迁移成本和资格约束。而北京市交通委的回应也颇为克制:“不能简单理解为推行‘郊区专属号牌’”,现行调控政策仍具备持续实施的必要性。


闸门与河道



2026年的北京政策,呈现出一种奇特的“双轨并行”状态。



增量端在加速疏通:定向增发让“等待”产生了价值,新能源通道持续拓宽,家庭积分排序制让分配结果变得更加可预期。存量端却依然静默:十几万闲置指标在路边沉睡,灰色市场在司法围剿下变换形态但从未真正消失,有偿退出的讨论持续多年却始终停留在纸面。



增量分配的精细化,解决不了存量僵化的问题。一个每年投放十几万个新能源指标的城市,面对的是一个超过十万个闲置指标的存量池。增量池里的博弈越激烈,存量池里的沉默就越刺眼。



十五年摇号史走到今天,值得追问的或许已经不是“为什么摇不到”,而是:当增量的闸门在加速打开时,存量的河道是否也在同步疏通?如果摇到号的人可以零成本地占着指标闲置十年,而那些真正需要用车的人仍在三百万人中等待一个概率,那么再精细的增量分配,也只是在一个尚未疏通的管道上不断加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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